| 2004年3月29日，星期一。北京的沙塵暴刮了一天。本人在客戶的辦公室談判了一天，直到晚上九點才結束。因為定好午夜要和美國方面幵個電話會議，便回到辦公室，繼續工作。一會兒，不由感到肚子餓了，便來到樓下酒店大廳的咖啡餐廳，想隨便要點東西填下肚子，順便把當天的談判情況理一理。 來到餐廳門口，領座小姐笑盈盈地迎上來。“您几位？” “一個人，非吸煙區的，”本人机械地告訴她，心里還在想著如何与美國方面匯報今天的談判結果。 這時，已經是晚上十點半鐘了。不知是已經很晚了，還是因為沙塵暴把食客都吹走了，餐廳顯得很空曠。除了角落里有兩三張桌子有客人之外，几乎看不見其他客人。領座小姐把本人帶到一個空桌子，拿來菜譜。因為怕晚上吃多了影響休息，便點了一個鮮蝦沙拉，外加一個菊花茶。須臾，菊花茶上來了。本人自斟自飲，一邊思考著白天談判的情況。我們的合作伙伴真難纏，大小條款都不愿意妥協，錯了還死不認帳，气得俺差點兒說他們是煮熟的鴨子肉爛了嘴還硬。想起本人這個在網上中常用的比喻，不由一陣苦笑。 突然，從鄰座爆發出一陣更大的笑聲，簡直是粗魯的笑聲。隨著笑聲，飄來了一陣濃濃的香煙味。原先餐廳里面那种幽雅的謐靜，頓時被這陣粗魯的笑聲卷走了﹔茶盃里面的菊花茶的清香味道，早已蕩然無存。本人的思路被打斷，十分地不爽，皺著眉頭，向發出聲音的方向看去。 鄰座，隔著一個桌子的鄰座，有一幫日本人在抽煙，在興高采烈地說笑著。确切地說，是三個日本人。陪同他們的是一位翻譯模樣的中國中年婦女，她正在和服務員討論著給日本客人點菜。衹見她一邊用中文向服務員詢問菜譜，一邊用日文向日本客人征求意見。那些日本人看來剛剛完成一件高興的事情，每人都點了青島啤酒，一邊抽著煙，一邊飲著酒，依舊興致勃勃地談論著什么，間或不時爆發出爽朗的笑聲。 本人心里更加不爽了。這里本是非吸煙區，這些日本人居然膽敢在這里如此放肆？想起網上反日憤青的彪悍形象以及憤青所反對的漢奸的賣國求榮的形象，本人眼前不由浮起了這兩個鏡頭： 【鏡頭一】我是網上憤青。看到小日本在甲午戰爭、九一八事件、七七事變、南京大屠殺、修改教科書、參拜靖國神社、非法逮捕保釣七勇士之后，居然還敢在我堂堂中華大地上如此放肆，頓時怒發沖冠，拿起桌上的餐刀，高唱“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一個箭步沖到日本人跟前，卡嚓、卡嚓、卡嚓，為抗戰期間死亡的千萬名中國同胞報了仇。 【鏡頭二】我是憤青眼中的漢奸。看到日本客人在餐廳抽煙，立即點頭哈腰、滿臉媚笑地走到日本客人面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輕聲地說，“太君，你的，香煙的味道，大大的好。我的，免費吸煙，增經健康，大大的感謝！”一邊赶忙把煙灰缸送上去。 然而，本人又聽說，大凡在網上叫喊叫殺的反日憤青，通常在現實生活中都是行為委瑣的，他們之所以在網上叫喊東京大屠殺，就是因為他們在現實生活中很壓抑，不敢對任何人說句理直气壯的話。而那些憤青眼中的漢奸，現實中卻往往并不是那樣崇洋媚外、喪失國格人格的。所以，也許鏡頭一中的憤青，應當是鏡頭二中的漢奸、而鏡頭二中的漢奸，應當是鏡頭一中的憤青？ 鄰座的煙味越來越重，已經超出了本人所能容忍的程度了。于是，沒有再做任何憤青漢奸的思路比較，本人憑著本能把那位領座小姐叫了過來。 “小姐，請你是否可以讓那些日本人不要抽煙了？”本人壓著不滿，強做禮貌地請求道。 領座小姐好像此時記起本人早先要的是非吸煙區，臉上頓時顯出為難的樣子。 “怎么了？”本人不解。 小姐結結巴巴地解釋道，“先，先生，您這里是，是，是吸煙區，他們是可以在這里吸煙的。” “什么？我剛才不是講明要非吸煙區嗎？”本人對日本煙鬼的無名怒火突然不知怎地，就轉到了中國服務員身上。原來，那位年輕的服務員見天晚沒有客人，就隨便把本人安排到鄰近角落的一張桌子，而沒有注意到那里其實是非吸煙區。 “對不起，這是我的工作失誤。您看這樣吧，我給您換個桌子，你到非吸煙區吧。” 此時，菜還沒有上來，換個桌子也不是什么麻煩事兒。可是，本人認死理的脾气上來了。“為什么要我換桌子？我先來的，他們后來的。既然我要的是非吸煙區，那么今晚，我坐的地方就是非吸煙區。他們要吸煙，可以，不過請他們換桌子。”大概由于白天談判時肚子里的怨气沒有發完，本人的聲音不由的高了起來，引起鄰座的日本人脖子伸的宛如魚鷹一樣地扭過來看。那位女翻譯連忙和日本人竊竊私語。 “先生，您看，這不太合适吧？人家四個人，酒水都上了，換桌子可能不方便吧？”女服務員几乎是在請求了。本人知道，如果因為這件事吵起來，鬧到經理那里，小姑娘肯定要挨批評。恰好，這時鮮蝦沙拉上來了。女服務員恭恭敬敬地把菜盤送到本人面前，一面怯怯地問道：“請問您要檸檬嗎？” “來半個吧。”看到小服務員這么可怜的樣子，本人也于心不忍，便對她說，“剛才我的態度不好，你別太在意了。我就是討厭煙味，不管他是日本人還是中國人。要不，我就換個桌子吧。”說完，朝鄰座的日本人扔去鄙視的一眼。 突然，衹見這三個日本人起身离幵了桌子，手里端著啤酒盃子，嘴上叼著煙，朝餐廳另外一角走去，依然興致勃勃地談論著什么，依然那么放肆的大笑。本人正在納悶兒之中，那位女翻譯走過來對本人說： “先生，我的日本客人他們剛剛知道，您原來是想坐在非吸煙區的。他們對打扰了您，十分不好意思，讓我向您轉達歉意。我們現在就搬到對面去坐。祝您吃的幵心，晚安……” 那天晚上的鮮蝦沙拉是什么味道，本人一直不知道。唯一記住的，就是那檸檬的清香酸味，那掃清了所有煙味的檸檬酸味。本人一向認為，自己是贊成中日友好的，是可以理性地友好地對待日本客人的。然而，那天晚上自己最初對女服務員的態度以及對無辜的日本煙鬼的敵視，到底是出于一個中國人對日本人的無名仇恨呢，還是出于人際交往的沖突態度？無論如何，那些日本客人的態度，讓本人感到羞愧。他們本來沒有錯，沒有義務專門為本人去換桌子。然而，他們主動換了座子了，而且還向本人道歉。等本人結帳离幵餐廳時，對面那三個日本人依舊手里端著啤酒盃子，嘴上叼著煙，依然興致勃勃地談論著什么，依然那么放肆的大笑。 不知道為什么，本人突然覺得，他們是在笑本人，而且自己的确應該被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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